「有時看著信件匣,覺得自己好像死神。」插畫家豆苗先生以真摯創作,為自我與他者開鑿生命出口

淡黃色圓臉,頭頂冒出兩片嫩葉,身穿綠色上衣,豆苗先生穿梭在社群裡,時而以悲傷卻溫柔的故事療癒人心,時而發送充滿黑色幽默的字句令人發笑,畫面中他總張大著雙眼,像是在窺探世界還有哪些精彩,同時倒映出你我內心那難以言說的脆弱,在笑與淚之間產生共鳴,因而形成一股巨大能量,至今在粉絲專頁上有將近 26 萬人追隨,在一個個漫長的夜裡,不感到孤單。在圖文作家當道的現今,能夠始終保持著自我、不因追逐數據而忘卻初心,並非一件容易的事,而豆苗先生之所以能夠一次次地激起火花,源於他對自身能力的精進不懈,以及成長過程所碰撞出的悲喜。

面具底下真實的他,和畫中的豆苗先生一樣有著善於凝視的雙眼,他說,正是因為自己經歷並瞭解生命裡的不完美,才能在每回的創作裡盡心,為彷彿走進死胡同的人們鑿開一道出口。

一堂植物觀察,
開啟了「豆苗先生」的旅程

若是問起對於「豆苗」的印象,相信大部分台灣人都不難和國小課程產生連結,食農教育下的孩子們透過觀察豆苗成長,進而暸解從產地到餐桌的歷程 — 豆苗先生也是如此,之所以將筆下創作的人物設定為豆苗的樣貌,正是因為國小的生物課,「那時候要種植物、寫觀察日記,我為了求好表現、得到老師的加分,就把我種的菜豆畫成一個角色,最早其實是叫豆芽,後來到國中就定型成豆苗先生。」他悉心解釋著角色由來。

成長路上,畫畫對豆苗先生來說是相當重要的存在,那個想要獲得大人肯定的男孩,逐漸發現自己喜歡且擅長的事,「一開始是媽媽帶我進入畫畫的世界,我記得她第一個帶我畫的是天鵝,一筆轉圈圈成形的那種,畫了之後發現自己很有興趣!」而後開始接觸漫畫,懵懂的小小豆苗先生笑說《名偵探柯南》是自己看的第一部漫畫,「那時候覺得看的速度很快,但又覺得這麼快就還回去好像很浪費!」便試著將內容描繪起來、練習畫圖,「還可以多看幾次!(笑)」;再長大一點,他和影響自己最深的漫畫《火影忍者》相遇,成為走向專職插畫的關鍵:「那時候還會稍微畫一些角色的圖,在班上可以送給同學或者以物易物,陰錯陽差地便開始了畫畫這條路。」豆苗先生自信地說道。

隨著科技進步,紙本漸漸轉型數位,也讓豆苗先生第一次將自己的作品公開,那是無名小站盛行的時期,現在看來已是時代的眼淚,對當時的他卻是充滿新奇的嘗試,「最近重新看以前作品,當時用最原始的小畫家畫一些學生青澀的經驗,像是搭公車雞排、汗味交錯的那種畫面都可以拿來當作題材,哇!好丟臉哦!」乘著通往回憶的時光機,豆苗先生大笑著和我們分享,雖然高中時為了衝刺課業暫停了畫畫,但心中一直覺得可惜的他,在高三畢業後便決定重啟豆苗先生這個角色。至於為何最後選擇以插畫家為職業?他靦腆地笑說原因有些膚淺,「我大一暑假打工過,到賣場幫人上貨,那時候每天汗流浹背,颱風天也要大老遠地去賺雙倍薪水,我發現自己好像沒有那麼吃苦耐勞,所以就決定我要好好畫圖!」彼時他拿出十足的決心,走著走著,就一路堅持到現在。

從搞笑天地到走入靈魂深處:
精進自我才能不被淘汰,為創作注入更多靈魂

不過,讓豆苗先生決定以插畫為正職,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,「我發現我不太會處理人際關係。」他淡淡地說,身為獨子的他,從小習慣與自己對話,幼年時期少了許多與手足或同儕相處的機會,導致求學期間常和同學發生摩擦,長大後他才終於正視問題,意識到自己適合一個人接案工作,便一頭栽進畫畫的世界裡,以平時習慣記錄的心事為靈感,讓創作成為出口:


「豆苗先生這個角色的言行,一部分是真實生活中我會做的事,一部分是真實生活中我不敢做的事。」 — 豆苗先生

他認為,畢竟現實生活中,就算是極其要好很好的朋友,也不見得每件事都會彼此分享,就算是說出口,對方也不一定懂,甚至容易理解錯誤、節外生枝,因此畫畫之於豆苗先生不只是求生工具,更是情緒上相當重要的抒發管道。

從青春期畫些搞笑內容娛樂生活,到現在故事以深入心靈層面為主,有些人會問,既然掌握了流量密碼,為何還要自討苦吃、選擇較為沉重又容易引來議論或批評的話題?這不光是因為長大了,更是因為一度面臨的瓶頸期,成了他決心改變的契機,「說真的,在創作的圈圈裡頭,大家對於你的作品有沒有料會有一種敏銳度,如果我一直畫不那麼認真的題材,總覺得會明顯發現自己無法跟其他創作者有好的交流。」彼時豆苗先生已無法再真心地只畫些搞笑的內容,自己反倒覺得那相當空虛且無聊,「我會有小劇場啊!即便有個 20 幾萬人追蹤的粉絲團,我還是覺得自己的作品拿不上檯面、沒有辦法跟人家並稱說為創作者,我得試著檢討該怎麼改變,不然會被圖文圈淘汰,可能繼續揮汗工作了!」豆苗先生自謙當時是流量世界下的幸運兒,懂得精益求精才能和社會接軌,也讓自己擁有飽滿的能量,於是他開始改變,首先,從畫風開始。

「我從高中就喜歡看電影,大學選資訊傳播也是想說跟影視有關,結果發現我選錯組!但還是一直有了解影視的東西,比如會去跟學長姐的實習、畢製,選修相關課程,後來發現想當導演,懂『分鏡』很重要,剛好會畫圖這件事就對練習畫分鏡很有幫助。」夢想能夠成為導演的豆苗先生,決定將「電影感」套入插畫創作中,每次下筆前,試想如果是拍電影,那麼畫面該如何呈現,「一開始我會怕這種改變不被大眾接受,因為原本的創作方向並不屬於這樣的類型,所以算硬是咬牙轉變。」所幸漸漸轉變的過程中,不少細心的粉絲不僅發現了,還給予高度肯定,成為豆苗先生的定心丸,使他堅定地朝自己理想的方向邁進:「有些讀者會來問我構圖和光的運用,就算拿掉文字後,他們還是想要理解這張圖本來想表達的東西,我會因此心想,真的有人注意到我在做這些改變!」他肯定地說道。

喜歡看電影的豆苗先生,也因為成長經歷和深深體會自我的情緒黑暗面,因此一直相當喜愛漫威電影中的各式英雄角色,家中就收藏了許多他最喜愛的各式蜘蛛人公仔。

豆苗先生是個人,不是神

近年畫風朝著電影敘事手法邁進,豆苗先生表示,在用類似短片的方式畫畫時,主題自然容易偏向詮釋心理、情緒性的類型,「偶爾還是會畫黑色幽默的內容啦!畢竟還是要顧一下市場(笑),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,畫搞笑其實是更難的,要把本來不好笑的東西變詼諧,本身就不容易。」問他一下要在兩種詼諧好笑與較為嚴肅的人生議題間來回,不會難以適應嗎?「這麼說有點變態,但是我現在真的可以很快速地切換,可能上一秒還在亂開玩笑,下一秒卻發了一些沉重的感嘆;不過我對得起每一個作品,因為當下的我都是用很真誠的情緒創作的。」豆苗先生認真地答道。

但之於豆苗先生,困難的不只是創作類型的轉換,將苦難全然地呈現出來,也讓他彷彿坐在一艘船上,隨著動盪的情緒浪潮,時而憂傷,時而悲憤,時而遺憾。


「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像死神,信件匣中會收到某些人因為你的創作而選擇活下去、準備要離開或是已經離世,接收這些東西時覺得離生死很近,有時候甚至會害怕點開,因為不知道面臨的消息是好是壞。」— 豆苗先生

豆苗先生終究只是人,不是神。面對與日俱增的龐大求救訊號,他雖不想辜負任何人,但畢竟能力有限,他時刻都與時間賽跑著,「曾經我回覆某人的訊息後,過沒幾天,他朋友卻回我說他已經走了,我來不及跟這個人再說些什麼,類似的事發生好多次了。」遺憾是不管發生再多次都難以習慣的,談起這些,豆苗先生語氣沉重、眉頭緊蹙著,面對來不及伸手相救的,他坦言自己至今仍在試著釋懷「能力有限」這件事,只能盡可能換個角度思考,想想自己的創作或許已經曾為許多人開過另一扇窗,那也是盡己之力了。

正如尼采曾說,當你凝視著深淵時,深淵也在凝視著你,該如何面對這些大量的悲愴訊息,而讓自己不至於也掉入旋渦,豆苗先生給了一個折衷的方式:「後來我試著把自己視為旁觀者,用看故事的方式來看待那些訊息,也會和讀者說,我或許沒辦法每個訊息都回覆,但如果哪天你在文章中發現和自己很像的經歷,那就是我有看見留言,並用創作的方式回應了。」比如先前有個名為「失去的故事」系列作品,便是他運用讀者投稿所繪出的作品,我們看了只是熱淚盈眶數分鐘,對身為作者的他而言卻是耗盡心力,「其中有篇是媽媽傳來關於過世女兒的故事,我很早就開始畫了,但每次看就會畫不下去,那份思念太重了,畫到一半我都會哭出來。」最後,豆苗先生仍是完成了,甚至當作品發表後,更特別在私人帳號記錄感性的過程。

然而當公諸於世的內容牽扯到生死與悲歡離合,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從中獲得安慰,豆苗先生過去也曾數度被指責,「曾經有一個留言責備我『你畫這麼情緒性的東西,如果憂鬱症的人看到了真的想不開怎麼辦?』那時候的確心裡震了一下,也有人會要我『樂觀一點不行嗎?』」同樣一件事情,有人無法接受,但也有人的反饋是「感到被救贖」,這也讓豆苗先生認清自己,並因此更堅定創作信念:「當多數人都說從我的作品裡獲得了幫助,與其放棄,我寧願為了他們繼續畫。」豆苗先生語帶堅定地說。

從插畫到動態影像,用更多媒介療癒自己與他人

細看豆苗先生的作品,除了故事本身動人之外,對於細節的描繪更是其特色之一,像是運用淺景深,以及特寫空景、加強側臉的光、眼神和環境等等帶有電影概念的手法,這些畫面雖然並不是作為完整傳遞訊息的角色,卻是引領讀者更能身歷其境的必要鋪陳,而讓細節更閃閃動人的利器,便是他手邊的 Wacom 繪圖螢幕,「決定專心畫畫後,我就把用血汗工作的血淚換來的錢拿去買工具了(笑),一開始買的是 Wacom Intuos Pro 繪圖板,那是我第二人生的開端!我要投資自己!」憶起當時景況,他神采飛揚,宛若能看見熱血豆苗先生對未來的殷切盼望,而後他努力付諸實踐,成為現在你我眼前的專職插畫家;為了使效率更上一層樓,他又購入了 Wacom Cintiq 16,「也因為後來開始學 AE 和動畫,換成繪圖螢幕後可以很直覺地操作,不管是剪片、創作效率都大大提升,根本相見恨晚!」豆苗先生說。

豆苗先生近來將電影敘事及運鏡的手法運用至插畫中,呈現比以往更為細膩的構圖。

他邊笑邊分享自己的歷年以 Wacom 完成的創作,表示近期最印象深刻的莫過於與 IKEA 的合作,「看到大家因為芋頭戰成一團,很好笑!」而在商業與自我間的取捨,豆苗先生以另一個與產險公司合作的「捲捲頭阿姨」為例,講述一位從事保險業務的阿姨,在女孩媽媽過世後如何陪伴她走過各個人生重要時刻,「這是讀者分享的真實故事,畫畫的當下我真心地被感動到,呈現出來也不會讓人覺得很『業配』。」他專注地看著螢幕向我們說明著。

「捲捲頭阿姨」部分作品內容(完整故事請至豆苗先生 Instagram 觀看)。

除了自身社群上的創作外,近年來豆苗先生也接到一些 MV 的案子,像是理想混蛋的〈行星〉,以及他們呼應得到 Condé Nast 社群風格名人獎時改編的〈不是因為天氣晴朗才做環保〉,「這首 MV 的導演、動畫和字體都是我負責,你們一定要看看我寫的字,這是小時候刻意練字、爭著拿『甲上上上』成績的結果!」他炫耀般地說道,發展動態影像至今三年半,每一部 MV 都是由 Wacom Cintiq 16 完成,豆苗先生開玩笑地說這台繪圖螢幕彷彿有招財作用,效率提升之餘,案子也一件件接著來,同時不忘透露自己的工作小撇步:「我是一個不愛設定的人,這台剛好把一些我不需要的快捷功能和按鈕拿掉了,而且雙螢幕很方便,我有時會前面螢幕放電影或影集,Wacom 就用來專注畫圖。」

談起一路以來的作品有笑有淚,面對未來,豆苗先生仍希望能夠成為一名導演,他說自己現在如此努力在創作這件事,就是為了之後跨足到實際拍攝時能無痛接軌;夢想是加深前進的動力,他也透過創作找到與自己和平共處的方式,豆苗先生坦承自己也有情緒病症,容易對未知感到恐慌,「藉由創作我可以一再釐清狀況,並認知到自己當下的情緒是哪一種,就不會因為未知而慌張;而在認知到之後,我把想法濃縮、整理,透過作品分享出去,有一部分的人會告訴我他們現在也正面臨這些事情,看了之後能夠給自己另外一條思考的方向,我就覺得我在做的這件事是有意義的。」他語帶誠懇地說道。


「替自我和他人療傷,是創作對現階段的我來說最重要的意義。」— 豆苗先生

想起豆苗先生曾分享,他在心情不好時會像個背包客一樣,隨機跳上火車漫無目的地前進,讓自己放空,而眼尖的人可能會發現,大部分的豆苗先生在插畫裡也都是揹著背包的,他說這象徵著自己仍在探索世界,是對浪漫的一種詮釋,裡面裝了什麼並不重要,因為所到之處皆是風景,心靈已經漸漸富足了。從植物紀錄到成為情緒的出口,豆苗先生這個角色見證了創作者本人的成長,從受傷、把傷痕撫平到勇敢起身,他和你我一樣,都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大人,我們可能還會犯錯,還有很多課題需要學習,但不完美才是人生,跟著豆苗先生一起跳上火車前進,也許某天便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出口,抵達更趨於理想的那天。


「這樣講好像很三八,但我想,我的創作想說的正是 — 內心世界到底長什麼樣子?我想就是描繪一種『愛的輪廓』吧。」— 豆苗先生

他用 Wacom 創造了愛的輪廓,那你呢?

豆苗先生

台灣知名插畫家,以淡黃色圓臉,頭頂冒出兩片嫩葉的形象穿梭在社群裡,時而以悲傷卻溫柔的故事療癒人心,時而發送充滿黑色幽默的字句令人發笑,讓人在笑與淚之間產生共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