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明白,在自己的時區裡準時就好:插畫家林花用細膩筆觸打破框架,從創作理解自我、再以溫柔擁抱世界

和插畫家林花相約的午後,天氣有些陰涼,初見時感覺她冷靜而細膩,踏入隱身在街旁的 21 號萬隆漫畫店後(對,就是「那家21號萬隆漫畫店」),眼底竟彷彿燃起火光,這裡看看、那裡望望,像浮游世間已久的渴望終於落定,因內心雀躍而散發出的光彩,比任何化妝點綴都顯得更為迷人。

林花成為自由接案的插畫家已約莫五年,書店裡許多小說封面都出自她手,也曾為初音未來 2019 年台灣演唱會繪製視覺,在高雄捷運、疾病管制署粉絲專頁都能見到她的作品身影,許多人形容,林花的畫風有股渾然天成的韻味,光是看到作品,就認得出作者是她,插畫對林花而言看似信手捻來,但她說,自己現在之所以能一直畫畫,是因為她從未學過畫畫。

從茫然到愛上畫畫

至今對畫畫仍抱持著愛,是因興趣不會啃食熱情,但其實起初,她並不覺得自己會成為插畫家。「應該有些人也是這樣吧!有很長一段時間,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幹嘛。」關於要成為什麼樣的存在,林花問了自己許久,和多數人一樣,小時候上課分心傳紙條,上頭畫了一些簡單線條的人臉或動物;或是在考試完成試卷後,在紙張角落隨筆塗上一些形狀,那時畫畫之於林花,比起喜歡,更像無聊打發時間的習慣,或是釋放讀書壓力的解悶行為,雖然平常也會看卡通、漫畫,但在傳統求學過程及家庭的冀望之下,她並沒有把插畫家當作未來的選項之一。

就讀台南女中的林花,一直到升大學前夕,對於未來除了茫然還是茫然,志願會填寫圖文傳播學系,也是因為當時在漫研社裡欣賞的一位學姊先去讀了,加上不需要看術科成績,對於從未學習過畫畫的她較為吃香,當時她只想著:讀這科至少以後一定能有工作。「但我花了滿多時間說服爸媽,畢竟他們完全不知道圖文傳播系在幹嘛,當然會希望小孩讀所謂『比較有出路』的那些科系。」學測後,父母仍不同意,於是她放棄學測時正取第一名的名額,直到指考後雖是備取但仍然錄取,林花笑說「這時候就可以跟爸媽說,一切都是命啦!」不過命運帶領她的方向不只學業,發覺自己愛上畫畫,也是在升大學前的這個暑假。

迎向未知的大學生活前,她因緣際會下參與了一個線上繪圖聊天室,在那個虛擬時空中以畫會友,不只和現實中的同學變熟,也結識來自其他國家的人,甚至因為滑鼠太難使用,存錢去買了人生第一個繪圖板,「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畫畫很有趣,當時每天畫到凌晨一、兩點耶,超瘋狂!」在繪畫的世界裡能坦然地做自己,接收其帶來的溫暖,即便並非專業、精緻的內容,卻是最熱血又單純的日子,更是她人生中極其重要的轉捩點。

從愛上畫畫到成為全職創作者

不過,大學四年所習得的內容和林花所想與期待並不太相同,但人脈的拓展卻讓她至今仍抱持感謝。林花自言其實是個平凡的人,沒有遠大的願景,又怕跟不上他人腳步而焦慮,因此畢業後便進入認識的印刷工作室工作,「我就是在那裡學會使用 Photoshop、Illustrator ,出社會後沒時間慢慢學,所以進步飛快,而且和老闆相處就像家人,直到現在都還是會聯繫。」規律的朝九晚五上班族生活,下班後再畫自己有興趣的圖,就這樣順順地過了一年。

平淡沒有不好,只是偶爾會倦怠,當對興趣的熱忱蓋過上班的動力,林花終於開始思考:有沒有可能成為全職插畫家?做決定並非易事,而讓她決心讓自己試著翱翔的契機,是 2016 年的台南地震,當時倒塌的維冠大樓就在每天回家會經過的路上,習以為常的東西在一夕之間變樣,那週林花每天都心神不寧,「生命是這麼脆弱,隨時可能會離開世界,現在不做,要等什麼時候?」於是決心試試從未嘗試過的事 — 正式畫圖。


「許多事都發生得太突然了,我要把握時間去做喜歡的事,可能這就是長大吧!」— 林花


然而只靠畫畫養活自己,談何容易?尤其身為創作者,不只要有實力與創意,知名度也是必要考量,因為不是科班出身,她必須更努力才能被他人看見,於是林花決定參加比賽,藉此增加曝光度,收起鬆散朝目標努力,有了重心,自然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前進,「我當時去比賽,是為了讓自己以後都不用比賽。」她只給自己幾次機會,拉下面子請身邊親友協助投票,最後在以東港櫻花蝦為靈感的 IP 初夏東港之櫻繪圖比賽中拿下金獎,「現在想起來,真的還滿幸運的!」林花謙虛地說,隨著後續工作接二連三地來,插畫家之路也就此展開。

林花於 2016 年參加初夏東港之櫻獲得金賞。(圖片提供/林花)

從接案到「接地氣」的插畫家

林花的畫風唯美而生動,尤以人物最為知名,畫中人物有時有溫柔的笑,有時有冷漠的酷,細膩之間藏著接地氣的細節,令人共感也莞爾,望著望著常常忘記了時間。說起她的代表作,不能不提及 2019 年與初音未來合作繪製演唱會主視覺的作品,有別於普遍印象中的制式風格,林花想讓台灣專屬的視覺更加生動,「那時候主辦方建議畫 101,但對身為台南人的我來說卻覺得那並沒有普遍的象徵性、共感性,也覺得又是已經常常在各種觀光紀念品、T-Shirt 上都會看到的元素,就一直在想還能用什麼樣的元素。」她將自己當成粉絲換位思考,加入全台都常見的手搖飲料珍珠奶茶和變電箱,「當時剛好在玩 Pokemon Go 啦!而且變電箱上面也可以畫圖案,把主辦方想要的 101 畫上去,一兼二顧,誰跟你做選擇,我全都要!」聊到這裡,林花模仿周星馳電影《九品芝麻官》的情節,全場頓時啞然失笑。


「後來發現,我就是一個很怕『無聊』的人。」— 林花


怕無聊的林花,近年來陸續在作品中加入有趣的台灣元素,不僅是對於家鄉的認同,也讓插畫頓時更具生氣,從今年初她受邀參與日本創作網站 Pixiv 推出的《Artists in Taiwan:臺灣插畫.漫畫家藝術精選》作品也可窺見,她希望以溫柔承接世界的不穩定之感,對比疫情帶來的動盪,畫中女主角拿著打字機沉靜地坐著,身邊圍繞台灣常見的麻雀,椅子放著傳統市場採買用的茄芷袋,卻一點也不覺得突兀,「還有背景的海棠花窗我花了最多時間畫,甚至比人物更用心,那對我來說是有共感的東西,而且很美!」最後再以瀕臨絕種的「神話之鳥」黑嘴端鳳頭燕鷗盤旋上方,其中一隻嘴裡叼著信,盼你我都能捎給未來一封期待。

林花受邀參與《Artists in Taiwan:臺灣插畫.漫畫家藝術精選》創作。(圖片提供 / 林花)

從純粹地畫畫到陷入風波

另一極具代表性的作品,是與疾病管制署合作推出的「疾病擬人系列」,疾管署攜手數名插畫家,將天花、梅毒、登革熱等常見卻不熟悉的疾病,以人物繪畫呈現,藉此增加大眾認知。為了完整呈現症狀等細節,林花特別花心思研究,「比如感染梅毒初期會出現『下疳』,但看字我們可能不知道那是什麼,剛好親戚有人是醫師、有人是推動性別平等協會的成員,就和他們請教,幫助我很多!」下疳為突起的紅色皰疹,發病時易於手指發作,一般搜尋症狀圖片有些怵目驚心或密集恐懼,林花便將它象徵性地化身紅寶石戒指,不僅變得不那麼嚇人,同時增強大家的印象。

雖然將疾病以易懂的方式呈現給大眾,獲得了許多好評,但也因此惹來部分爭議,「為什麼拿疾病開玩笑!」、「是在美化疾病嗎?」等批評如雪片般飛來,尤其繪製時間恰好碰上新冠肺炎肆虐全球,更是雪上加霜,讓這次合作一度成為她的夢魘。

舉例林花負責的其中一個疾病為「MERS 中東呼吸症候群」,無論以英文名稱 Middle East respiratory syndrome 或中文來看,皆以地區為名,當時台灣社群正好在爭辯是否該叫「武漢肺炎」,讓她受到不少波及,「有些網友會指責是不是又在污名化疾病,我一度覺得畫什麼都不對。」經過一連串的內心掙扎,林花最後終於找出答案:「我做這些事不是要美化疾病,而是讓不敢看疾病照片的人,有機會去認識它,一旦留下印象,就算推廣出去了!」最後她以帶有異域風情的男子為主角,頭上帶著病毒冠狀頭飾,繪出看似迷人實則危險的疾病樣貌。

疾病擬人系列,左為梅毒,右為中東呼吸症候群。(圖片提供 / 林花)

從迎合他人到相信自己

如今林花在 IG 上擁有超過十萬名追蹤者,對創作有一套貫徹的理念,但她並非總是陽光普照,迎合和自我認同都是人生課題,這些烏雲一路上帶來了不少陰雨。「你們會去 Google 自己的名字嗎?」林花突然地問,還來不及回覆,她喃喃地接續,「我會。因為我想知道別人眼裡的我是什麼樣子,但後來發現這樣不太健康。」她說,會有這樣的習慣,和成長背景也有些許關係,自小習慣逼自己符合身旁親友期待,導致太想收到他人肯定,若是沒有得到,便不斷質疑、否定自我,「我現在知道了,其實不一定要這樣,就算做錯也沒有關係,但我還在努力練習這件事。」垂下眼簾,她說。

而讓她意識到人生不可能完全照著他人期待走的關鍵事件,是同婚公投,當時她返鄉投票經過教會,外面貼著反同標語,她認為這樣不妥,於是發了寫著「如果真要反對,就別提神愛世人。」的動態,卻引來一番論戰,朋友和她吵了一架,讓她相當難過,「為什麼在我勇於發聲、不怕傷害衝出去的時候,他會站在我的對立面?」與此同時,也有粉絲質疑「不能純粹畫畫就好嗎?可惜了,原本很喜歡你的圖。」談到這裡,林花有些停頓,而後坦白「可惜」二字對彼時的她來說,是相當沉重的詞彙。


「但我還是認為與其安安靜靜的,不如嘗試發聲,我也從這件事情學到,原來真的無法滿足每一個人的期待。」— 林花


後來與朋友和好了,粉絲離開了,她也終於明白了。

從化名到成為真正的「林花」

關於展露自我這件事,從名字也能窺知一二。從升大學的暑假買了第一台 Wacom Graphire 4 繪圖板,直到畢業後再換了台 Intuos Pro M 使用至今,在這期間,她也換了許多名字。「我其實不太有自信,一開始決定當插畫家時,不覺得自己真的能走這條路,所以先用了 Say Hana,再陸續用過誰哈娜等等。」林花將自己套入角色設定,畫到哪天認為丟臉了,就把名字換掉。


「當我真正用林花時,表示我沒有退路了,因為我不想把這個名字換掉。」— 林花


從自我懷疑到終於漸漸跳脫別人眼光,期間所誕生的每一幅作品,從唯美細膩到更加活靈活現,都是 Wacom 陪伴度過,「根本一出生就用了啦!哈哈!」從早期陽春的工具到現在手邊的中型尺寸繪圖板,感壓的靈敏度差異讓她非常有感,習慣用數位畫畫的她,也有自己的獨門畫畫秘訣,「我會在繪圖板上貼一張紙,當作膜以增加摩擦力,畫起來也更順。」而被問到如果能賦予自己的 Wacom 繪圖板一個特異功能,她會想要什麼呢?「嗯 ⋯⋯ 我希望它能直接連到我的腦海,連手跟肩膀都不用動,就可以直接把腦中的畫面成真,睡覺的時候還能把夢境畫下來!」林花笑著說道。

照片提供 / 林花

擅於觀察與想像的林花,平時的靈感來源也會從生活中吸收,最近朋友追星,她雖然沒有跟著一起,卻因此意識到日韓兩國妝容、服裝造型及舞蹈的差異;與認識的人聊天時,也會觀察對方的打扮,「像裙子有不同材質,這些都會記在腦裡成為資料庫,畫圖時想到適合就會運用上去。」要使作品層次更加豐富,日常即是最好的補給。

從滿足自我到走進他人生活

提起畫筆至今五、六年,林花形容自己的畫風是「感情用事」,她平時不會解析作品,分析哪個細節好看,而是看到欣賞的事物便著手畫圖,「看那些技巧反而讓我覺得很無聊,我比較直覺,因為喜歡才畫。」而奠定畫風基礎的,便是雋永已久的經典作品《美少女戰士》,聊到自己的鍾愛之作,林花掩飾不住興奮,「它已經變成我身體的一部份了!小時候看錄影帶時,覺得閃亮亮的東西很迷人,也是因為這樣開始試著畫畫;長大後重看居然看到哭,一些勵志的對白很觸動人心。」以前不懂的,現在看懂了,或許未來再看,又會有另一番感觸。

不過林花也直言,感性的作風並不利於接案,起初接到沒有興趣的小說封面時,因為缺乏熱情,導致和平常的作品有落差,「一開始也懷疑自己做不來,後來長久練習,提升那些不能用感情去支撐的部分。」直到現在,她仍然努力中。

除了暸解自我,創作對林花而言,更是留在世界上的記錄,也意外地走進別人的生活。「有次收到粉絲私訊說喜歡我的畫很久,從小時候到現在要結婚了,想找我幫她畫結婚證書的圖。」不過考量這個責任太過重大,林花婉拒了,不過內心還是滿滿感謝;之前還有粉絲家狗狗過世,邀她繪製紀念繪本,為毛小孩留下最後紀念。


「這些事情讓我意識到,原來畫畫也可以走進別人的生活,不只是陪伴,而是真的參與了,我覺得很不可思議,無形中也成為一種動力。」— 林花


不過在資訊爆炸的時代,粉絲是否能長久跟隨是一大課題,幸好關於這點,林花看得很開,「就連自己都很難一直喜歡同個偶像啊!我只希望能夠陪伴一個人度過某個時期,哪天他們長大了、喜歡的風格不一樣了,但我還是曾經參與過他們人生一部分,想一想還滿酷的!」她說。

想法酷酷的林花,現在也開始擔任 Vtube 虛擬實況主,嘗試各種喜歡但還不太擅長的事物,學會對他人的指點回以「關你什麼事」,學會不再活在別人的期待裡。插畫帶給她的,從最初單純興趣,一路蛻變進而知道標準不是誰說了算,到現在因為創作結交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,在給予與被給予間緩緩前進,雖然步伐不算快,但那又如何?在自己的時區裡準時就好。

「我是林花。」她現在可以勇敢並堅定地說出自己的名字了。

Say HANa 林花

繪師林花的畫風有股渾然天成的韻味,光是看到作品,就認得出作者是她。過去曾為初音未來 2019 年台灣演唱會繪製視覺,在高雄捷運、疾病管制署粉絲專頁都能見到她的作品身影。